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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苏轼诗词赏析(二)

发布日期:2022-01-13 12:16   来源:未知   阅读: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熙宁九年(1076)中秋节,苏轼在超然台上饮酒赏月,怀念弟弟子由,作此词。

  前人评东坡词似太白诗,有些词篇极富浪漫色彩,这首被誉为咏月绝唱的中秋词是典型一例。太白诗充满了天真烂漫的奇思异想。东坡此词开端突然把酒问天,从明月的来历问到月宫的年月,奇崛异常,句意脱胎于太白的《把酒问月》诗。以下写乘风飞升,游览月宫,月下起舞,戏弄清影,都酷似太白诗。正如郑文焯所评:“从太白仙心脱化,顿成奇逸之笔。”(《手批东坡乐府》)太白诗善于驱遣优美的神话传说,以形成绚烂多彩的色调,构造神奇瑰丽的境界。东坡此词同样写到月宫的琼楼玉宇,写到嫦娥,并引用了《酉阳杂俎》和《明皇杂录》中的故事传说。太白诗笔空灵飘逸,毫不黏滞。东坡此词通篇写月,除“转朱阁”三句实写外,都从自己问月、飞月、望月、怨月、慰月、舞月中虚笔写出,笔墨空灵洒脱。而中秋月之圆满、皎洁、清丽、高寒,月亮运行照临的动态,使人浮想联翩的神奇意趣,皆历历如在目前。近人俞陛云评此词:“全篇若云鹏天马,一片神行。”(《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太白的七言歌行章法变幻不测,如“大江无风,波浪自涌;白云从空,随风变灭”(沈德潜《唐诗别裁》)。东坡此词同样笔势夭矫回折,跌宕多姿。上片写其出世与入世、退隐与进取的矛盾心理,两次转折又一气贯注;下片化景物为情思,更是一韵一意,一意一转,愈转愈深,最后化悲怨为旷达,转出一个皓月当空、美人千里、孤高旷远的境界氛围。此种清旷澄澈的风格,在太白诗中尤为常见。当然,东坡此词中表现出的善于圆通地自我解脱的达观襟怀,关于人生、自然、宇宙的睿智思考,以审美观照的态度来对待现实和人生的精神,以及结尾“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所蕴含的人的超越性的美好情感,又是太白诗中不足的。

  熙宁十年(1077)作。中秋之夜,苏轼与弟弟苏辙在徐州同赏明月,共度良宵。此词表现了骨肉团聚、佳会难得的愉悦,却更多地抒发人生会难别易的遗憾与兄弟即将分离的伤感。前联写月。首句先以暮云衬托,继写云收月出。“溢清寒”三字画出了清寒如水的月光。次句“银汉无声”,暗用唐人李贺“银浦流云学水声”句意,使人感觉银河本来有声,而此刻才静谧无声。“玉盘”喻月,写出了月的圆大和冰清玉洁。“转”字,赋予月动态,又暗示其圆。合此二句,一“收”、一“溢”、一“转”,生动传神,一气连贯。后联抒情。“此生此夜”与“明月明年”作对。“明月”之“明”与“明年”之“明”义异而字同,借来对仗,字面工整,假借巧妙,叠字唱答,音节优美。“不长好”与“何处看”,一为否定语一为疑问语,上下呼应。这两句形成了流水对仗,感慨深长,情韵悠悠。全篇语言清丽,境界空灵高远。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赞叹此词“妙句天成”。

  此篇诗词集皆录入。《阳关曲》原以唐人王维七绝诗《送元二使安西》为歌词。苏轼此词与王维诗平仄四声几乎尽合,都是前联与后联失粘,仅次句第一字平仄与王维诗不同,等于词家之依谱填词。

  晚景落琼杯,照眼云山翠作堆。认得岷峨春雪浪,初来,万顷葡萄涨绿醅。春雨暗阳台,乱洒歌楼湿粉腮。一阵春风来卷地,吹回,落照江天一半开。

  元丰四年(1081)春,苏轼在黄州临皋亭作。此词描写春日傍晚所见所联想到的骤雨复晴、神奇瑰丽景色,将从黄州到岷峨的千里长江收摄于笔下,在景中寄寓了对故乡的思念之情和对政治风云变幻的哲理感悟。其所蕴含的身世之感与人生之慨,与其诗《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黑云翻墨未遮山”)、其词《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大体相类。

  上片写江上云山与满江春水,从一只小酒杯映现而出,又将岷峨雪化的碧绿晶莹江水喻为万顷清醇浓香的葡萄美酒。联想敏锐、奇特、丰富,小中见大,由近及远,虚实结合,表现手法高超。下片写乍雨乍晴,以追光蹑影之笔迅速捕捉住瞬息变幻的景象,也正是苏轼所擅长。全篇无一字一句点明所要表达的情意,将情意深隐于景中,含蓄蕴藉,耐人寻味。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首词的上片写冒雨徐行的心情,下片写雨后景物和感受。作者从眼前景物和平常小事中,抒写他对人生旅途上遭遇风雨、打击、磨难时无所畏惧、泰然自若的态度,并因此显示了他作为诗人兼哲人的倔强性格、达观襟怀与睿智情思。全篇叙事、写景、抒情水乳交融,写得有声有色,景象宛然、气势充沛,饶有诗情画意,更蕴含丰富深邃的人生哲理,是作者在坦然接受一场急雨洗礼后自然触发的心灵感受的畅快表现,亦即“妙悟”的产物。作者在八个七言句中巧妙地嵌入“谁怕”“微冷”“归去”三个二字句,使原本迂徐平缓的节奏变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清人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云:“此足证是翁坦荡之怀,任天而动。琢句亦瘦逸,能道眼前景,以曲笔直写胸臆,倚声能事尽矣。”颇能道出此词的思想艺术特色。

  词的上片写清泉寺幽雅凄冷的风光,一句一景。首句“短浸溪”三字,就写出了溪水的澄澈、兰芽的鲜嫩,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美感。次句脱胎于白居易的《三月三日祓禊洛滨》“沙路润无泥”句,换“润”为“净”。白诗“润”字同其上句“柳桥晴有絮”中的“晴”字相对;苏词的“净”字是为了突出松间沙路的洁净,一尘不起,正是春雨潇潇之景。可见苏轼用字极精确。三句写暮雨中杜鹃的啼鸣,情调转为凄冷悲凉,勾人愁思,是作者贬官黄州的心情的流露。而这一“下跌”,又使下文的振起更自然,也更有力。下片即景抒慨。换头以反诘句式发出人生能再少的奇想,继之以兰溪水西流的特殊自然景象巧妙作答。结句一反白居易诗黄鸡催晓、白日催年的悲观调子,唱出乐观的呼唤青春的人生之歌。全词语言平易晓畅,言浅韵高。“谁道”“尚能”“休将”三词,使句意层层递进,产生一股前激后涌的气势。清代陈廷焯说:“愈悲郁,愈豪放,愈忠厚,令我神往。”(《白雨斋词话》)评得中肯。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本篇多数词论家认为是元丰三年(1080)中秋在黄州作,也有说是绍圣四年(1097)中秋在儋州作的。今从前说。

  此词发端直抒世事如梦、人生短促的感慨。接着写西风飒飒,落叶萧萧,回响廊庑,词人凄然顾影,觉眉头鬓发已斑,引发壮志未酬、人已迟暮之悲。下片借酒贱客少写世事之炎凉,以浮云蔽月表群小当道,用孤光自照喻自己孤高清白的人格,最后以凄然北望抒眷怀君国之意。全篇充满牢骚怨愤、悲凉感伤,令人读来心弦强烈共鸣。词中紧扣着中秋时节景物,写景、抒情、议论结合,善于借自然与生活中的常见景象(如大梦、新凉、酒贱、客少、浮云、明月)揭示人生哲理,具有言近旨远、辞浅意深的艺术特色。此外,句式的整散结合,韵脚的平仄交错,都有助于感情的抒发。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这首词约作于元丰五年(1082),苏轼初到黄州时。因“乌台诗案”陷身大狱、幸免一死却戴罪贬逐的苏轼,真实地、多方面地、深刻地展现了他的内心矛盾和解脱矛盾痛苦的精神历程。他在痛定思痛中对人生大彻大悟,认识到追名逐利的虚幻和蝇营狗苟的委琐庸俗,更认识到得失荣辱、祸福生死自有因缘,不可力求,它们等无差别,也无须说短道长。人应当超越这些物质的与精神的束缚,可借醉酒来消解忧愁,最好是席地幕天,身心与大自然融为一体,这样才能获得心灵的自由解放。全篇由讽世到愤世,从自叹到自适,揭示出作者愤世嫉俗与飘逸旷达的两个性格侧面。

  词以议论为主,夹以抒情。作者为了淋漓酣畅、纵横开阖地抒情议论,采用了上下片平行式的章法结构;语言也似脱口而出,多用口语俗语;气势充沛,风格疏狂旷放。开篇的“蜗角虚名,蝇头微利”二句,蔑视与嘲讽热衷名利的世俗观念,比喻贴切,对仗工整,成了后人议论名利的警句。结尾处“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即景抒怀,意境阔大高远、超尘绝俗,使这首以议论为主的作品有了必不可少的形象。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攲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苏轼在两则品评山水景物画的题跋中说:“山水以清雄奇富、变态无穷为难。”(《跋蒲传正燕公山水》)“烟云风雨,必曲尽其态,合于天造,厌于人意,而形理两存。”(《书竹石后》)这首描绘他在快哉亭上所见山水风光的词作,充分显示了他表现自然美的艺术追求。

  词的上片以“雨”为词眼,从落日绣帘、青窗朱户和亭下水天相连的绮丽景色,写到记忆中平山堂上所见的江南烟雨、孤鸿灭没、山色有无的空蒙画面,表现出人在风光中的自得之趣,使人产生一种超然之感。下片以“风”为主线,先写江面风平浪静,宛若明镜,碧峰倒影;再写风起浪涌,白发船夫驾扁舟在风浪中出没。篇中静景与动景、实景与虚景、水墨与丹青反复转换,笔墨纵横开阖,起伏跌宕,词境也如翻云覆雨,层波叠浪。最后五句,即景抒情,情中寓理,既袒露了自己的宽阔胸襟和浩然之气,又揭示了人生哲理:人只要顺应自然又善养浩然正气,就能以泰然超然的态度对待各种境遇,而享有无穷的乐趣。于是,一个“清雄奇富,变态无穷”“合于天造,厌于人意,而形理两存”的艺术意境,就营造出来了。这是情、景、理交融的杰作。

  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词写黄州时的幽居生活。上片写景,景中含情;下片叙事、抒情、议论。作者随意点染江村景物并叙写闲步村外的感受,而其随遇而安、自得其乐的旷放之情、超然之理已自然融入其中。开头两句写了七种景物,各个鲜明生动。“林”“山”“竹”“墙”的状态及其相互关系,分别以“断”“明”“隐”三字描绘,一幅有高低、疏密、隐显、明暗的山村远景宛然在目。次句由远而近,“蝉”“草”“池塘”分别用“乱”“衰”“小”形容,准确地捕捉住初夏雨后乡村景物的特征。这一联意象密集,可谓密不透风,词句极度浓缩。三、四句写白鸟翻空,芙蕖散香,推出了两个特写镜头,相互映照,有色有香有动态。“时时”“细细”两个叠字形容词,使景物动中显静,营造出清幽而有生气的意境氛围。这一联学杜甫“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句法,写眼前所见,借鉴得妙。与前联相比,意象疏朗,句子舒张。由此可悟写景状物疏密相间之妙。下片在笔意流转的叙事中流露出徜徉山村的闲怡之趣,却又虚写一笔“昨夜雨”并用“殷勤”二字将夜雨拟人化,自然引出情理相生、理趣融入日常生活情事中的点睛之句“又得浮生一日凉”。《诗人玉屑》卷八引《庚溪诗话》《诚斋论夺胎换骨》条:“有用古人句律,而不用其句意者。……唐人云:‘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坡云:‘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此皆以故为新,夺胎换骨。”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云:“渊明诗:‘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此词从陶诗中得来,逾觉清异。”这两则评语,又道出东坡此词善于融化前人诗词并进一步营构新境之妙。

  元丰七年(1084)十二月,苏轼在赴汝州途中到达泗州,与友人同游南山时作此词。上片写沿途景观,从早上写到中午,从细雨写到天晴,从近景写到远景,层次清晰,笔笔都捕捉住冬末春初乍暖还寒、景物生机勃勃的特征,造语清新,状景生动。“细”“斜”“淡”“疏”“晴”,字字贴切、精妙。“淡烟”句用一个“媚”字,将烟、柳、滩连成一幅浮漾着明媚阳光的风景画,既传达了景物的新机动态,又表现出作者欣喜春天将至的心情。“入淮”句由眼前实景引出虚摹之景,在对清洛的赞美和对其入淮后浩茫浑浊的感叹中,似隐含深意,耐人寻味。下片写野外午餐。浮着白色乳花的香茶一瓯和翡翠般的春蔬一盘,相互映衬,色彩鲜丽,透出浓郁的节令气氛,也透出作者的清雅意趣与欢快心情,并自然生发出结句“人间有味是清欢”。词人深情品出一种清闲、清悠、清淡、清雅的欢乐,有别于笙歌宴乐热闹喧阗,是人间生活中最有滋味的。这一句语淡意深,饱含情趣与哲理,照彻全篇,升华词境,确是点睛妙笔。

  此词语言清丽俊爽。上下片的对偶句,对仗工整熨帖,又流转自如,分别与单句相配合,整散兼得。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元祐六年(1091)三月六日,即将离杭赴京的苏轼在巽亭因见到海潮,想到即将与好友参寥相别而作此词,其时参寥不在巽亭,故言“寄参寥子”。词的上片借钱塘江潮和西兴斜晖渲染离情,引出词人对古今变迁、人事代谢一概置之度外,以超尘绝世、淡泊宁静的忘机之心泰然处之的议论。下片写西湖春景,回顾与参寥在杭一同游赏的情景和相知相得的友谊,表明自己超然物外、寄情山水的人生志趣,并殷殷嘱咐友人不要忘记宿志、不必为自己担忧。全词交织着悒郁、豪宕、闲逸、超旷的复杂情绪,将情、景、理和谐结合,语言清爽骏快,音调铿锵。尤其是开篇写江潮涨落,突兀而起,13个字奔迸而出,有雄阔飞动的气象与气势。清代郑文焯十分激赏此词,在《手批东坡乐府》中评云:“突兀雪山,卷地而来,真似钱塘江上看潮时,添得此老胸中数万甲兵,是何气象雄且杰!妙在无一字豪宕,无一语险怪,又出以闲逸感喟之情,所谓骨重神寒,不食人间烟火气者。词境至此,观止矣!”又云:“云锦成章,天衣无缝,是作从至情流出,不假熨帖之工。”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樽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元祐六年(1091)春,钱穆父自越州徙知瀛州(今河北河间),途经杭州,作者以此词赠行。词的上片写久别重逢,下片写月夜送别。词中仅以一句“淡月微云”烘染送别的惆怅,其余皆叙事抒情并融入议论。难得的是,叙事生动亲切,抒情委曲跌宕、深至精微,上下片的议论深蕴哲理。上片的“无波”句赞友人内心平静如古井之水,“有节”句赞友人节操如秋天之竹,其实也正是作者坚持正直操守又旷达超脱的人生态度的高度概括。这一联对仗精工,造语警拔,妙理以生动贴切的喻象表达。下片的“人生”两句借道家的思想劝慰友人忘情升沉得失,为友人解忧释虑,却以极平易的语言表达出对漂泊短暂人生的感悟,十个字似对非对,直贯而下。这两联既动人心弦又引人深思,成为全篇的闪光点。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今人薛瑞生先生认为此词为元祐八年(1093)十月苏轼出知定州后预感变祸将临而作。上片抒发对名利虚浮、人生短暂的感慨;下片表达要摆脱世俗困扰,归隐田园,回归天真本性,乐享其身。词以“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清莹恬静的月夜景色起笔,诗意馥郁。全篇基调开朗超脱,语言自然流畅,声韵婉转优美。特别是上下片各用三个排比的意象分别形容人生的短促和隐居生活的清闲,生动而贴切。上片三个意象俱从典故中提炼而出,可见作者用典之巧妙和联想的敏锐丰富。《草堂诗余》续集卷下天羽居士评云:“天趣浮出,如不经心手。说得英雄,倏热倏冷。学士一肚子不合时宜,真相知。”对此词的感情意蕴和艺术特色作了较中肯的论析。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首小词作于绍圣元年(1094)闰四月,苏轼置定州任责知英州,南下途中。

  词的上片写红花凋谢,青杏初结,紫燕轻飞,绿溪绕舍,柳絮飘扬,芳草无边。句句是春末夏初的时令景象,可见作者敏锐的观察力和准确的表现力。在写景中融入了作者赏春惜春伤春的感情。而“天涯”句含意更深,使人感触到作者对美好事物和心灵归宿的执着追寻与乐观信念。下片写秋千架上传来佳人柔媚的笑声,搅动了墙外行人的绵绵情思,更增加了旅途的无限惆怅。这一幅日常生活小景,意在表现佳人不见、美景不常,与上片所写流水落花、春光易逝有内在联系,可谓一气贯注。而这一幕小喜剧,似乎其深层意蕴则是透露出作者对世事无常、命运难于把握的烦恼与感喟。作者有意重复词语,把“墙外行人”和“墙里佳人”的“多情”与“无情”、“笑”与“恼”作巧妙对比,饶有喜剧情味。也有论者认为,上片“枝上”与“天涯”两句,寓托着朝局变换。元祐人士普遍被谪外地,远竄天涯;下片“多情”句抒发他对赵宋王朝一片忠心却遭贬岭南的抱怨。但妙在这种政治寄托只从描写旅途中所见残春景象和生活小事中隐隐透出,寄托在有意无意之间。全篇意象清丽,色彩鲜明,风韵婉媚,句佳境美,音韵回环,言浅意深。清代王士禛评此词:“恐屯田(柳永)缘情绮靡,未必能过。”(《花草拾蒙》)却未能指出此词内蕴对人生命运、精神归宿的追寻,正是柳永那些单纯缘情绮靡之作不可企及的。

  我昔南行舟系汴,逆风三日沙吹面。舟人共劝祷灵塔,香火未收旗脚转。回头顷刻失长桥,却到龟山未朝饭。至人无心何厚薄,我自怀私欣所便。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今我身世两悠悠,去无所逐来无恋。得行固愿留不恶,每到有求神亦倦。退之旧云三百尺,澄观所营今已换。不嫌俗士污丹梯,一看云山绕淮甸。

  熙宁四年(1071)十月赴杭州途中作。人们传说僧伽塔顶常出现小僧形象,舟行于此祈祷则可得顺风。苏轼此诗前半部分意在揭穿这种迷信的愚昧虚妄。他用欲抑先扬、欲擒故纵手法,先描述昔年过此塔时烧香祈祷竟得顺风的情景,似是赞同祈祷灵验之说,不料笔锋一转,写出六句锋锐恣肆的议论。他指出,人们的私愿往往互相矛盾,要让各种各样私愿都因祈祷而得到满足,即使造物者一日千变也无所适从。苏轼用生活中人们习见的事情和浅显明白的语言,把破除迷信的道理说得如此透辟而有趣味,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诗的后半部分说,他自己不愿以私心向僧伽塔祈祷,顺风或留阻对他都无所谓,从而含蓄地表达了他厌倦政治斗争并力求摆脱思想矛盾的旷达超脱情怀。全篇放笔快意,一气倾泻,却又笔锋精锐,句法雄健,章法严谨。纪昀评:“纯涉理路而仍清空如话。”(《纪评苏诗》卷一八)汪师韩赞:“至理奇文,只是眼前景物口头语,透辟无碍。”(《苏诗选评笺释》卷二)是中肯的。

  熙宁九年(1076)三月作于密州。前一首想象夏天的傍晚,身穿白葛乌纱的诗人文同漫步在朱栏画柱的湖桥上,俯看清碧的湖水。桥下无数龟鱼早已熟悉他拄杖过桥的脚步声,纷纷争先恐后地浮游出水面,向诗人致意。洋州园池幽美的景色环境和活泼可爱的生物,同诗人如此亲密无间,从而表现出诗人仁心爱物的情怀与潇洒闲逸的风度。全篇充满景趣、情趣和灵气。后一首写作为知州的文同关心农事,亲自在南园种麦栽桑。三四句原为“桑畴”“麦垄”,作者改定为“春畦”“夏垄”,用修辞上的借代格,使读者从“春”联想到“桑”,由“夏”联想到麦。作者又用“罗纨腻”比喻雨后桑叶的华茂滋润,用“饼饵香”比喻南风中麦子的浓烈芳香。比喻贴切、优美。从全句看,诗人从“春畦雨过”联想到“罗纨腻”,从“夏垄风来”联想到“饼饵香”,实象与虚象并置,相互映照,使诗境更加丰美迷人。宋人释惠洪《冷斋夜话》卷五把这种联想修辞手法称为“举因知果法”。这种手法,苏轼在诗中屡次运用,如《初到黄州》中的“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等。可见,这一联诗综合运用了多种修辞手法。

  作于熙宁七年(1074)。诗中痛悼同乡诗僧文长老的辞世。首联上句以鹤瘦喻文长老之病态,下句以云归喻其死亡。落笔扣题,喻象贴切。颔联以“三过门间”对“一弹指顷”,“老病死”对“去来今”,对仗灵活流动。“老病死”,既实写文长老由老到病到死,又是佛教名词(佛教以“生、老、病、死”为四苦)。“弹指”是佛教名词,喻时间短暂;“去来今”,也是佛教名词(佛教以“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为三世)。诗人用佛教的典故名词,构成对仗,可谓巧妙精工。所以南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三引《藜藿野人诗话》说,此一联“句法清健,天生对也”。清代查慎行《初白庵诗评》卷中也说这是“天然绝对”。颈联用了反对,上下句意相反,句中有曲折顿挫,表达出深挚的情谊。尾联又借唐代僧人故事虚拟出与文长老来世重见的情景。情痴之语,动人肺腑。

  洛城春晚,垂杨乱掩红楼半。小池轻浪纹如篆。烛下花前,曾醉离歌宴。自惜风流云雨散,关山有限情无限。待君重见寻芳伴。为说相思,目断西楼燕。

  今人朱靖华先生在未刊稿中考证此词作于嘉祐元年(1056)三月,21岁的苏轼赴汴京秋试经洛阳时。为今存苏词中写作年代最早的一首。词中抒写对新婚妻子王弗的怀念。上片写洛阳暮春三月的优美景色,触引起他在烛下花前与爱妻离别饮宴的情景。下片抒发热烈、深挚的思念之情。“自惜”句兼用比喻与典故,点醒思妻之意,含蓄双关。“关山”句,抒出关隘山河纵然能限隔情人不能见面,但深长的情谊不是关山所能限隔的。此句意蕴与唐人王勃名联“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相近,却以自家语出之,同样饱含深情妙理,概括力强,可称警句。结拍三句展望未来与爱妻重逢情景。夫妻相携寻芳,那时再听爱妻诉说别离期间常因相思而目断西楼,盼望双燕捎书之情。词人妙用唐人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抒情手法,表达出遥想日后重逢时亲热温馨氛围和今日遥想时的悠然神往情态。全篇写景如画,抒情热烈亲切又曲折含蓄。可见,苏轼早年一开始写词,便已显露出“以诗为词”、抒写自我真情实感的创作倾向,与传统婉约词代女性立言的路数迥然有别。

  城上层楼叠 ,城下清淮古汴。举手揖吴云,人与暮天俱远。魂断。魂断。后夜松江月满。

  元丰七年(1084)十二月十三日,苏轼在由黄州赴汝州途中,经泗州作。当时词人一再上表朝廷,乞求居住常州养老。词人登淮山楼,举手告别吴云,感到就像暮天寥阔一样,自己离吴地越来越远了。这是他留恋常州情绪的自然流露。后两句说,想到后夜月满松江的美好,不觉销魂神往。全篇情与景融为一体,情韵飘逸,境界阔远,词意婉曲蕴藉,令人感到作者的情思如行云流水,悠悠绵绵无尽。

  携手江村,梅雪飘裙。情何限、处处销魂。故人不见,旧曲重闻。向望湖楼,孤山寺,涌金门。寻常行处,题诗千首;绣罗衫、与拂红尘。别来相忆,知是何人?有湖中月,江边柳,陇头云。

  熙宁七年(1074)正月作。苏轼在杭州与太守陈述古相处极好,常在一起游赏西湖,饮酒吟诗。这首词是怀念二人的交往所作。作者妙用两种手法叙事抒情:一是对面写法。上片从两人分手写起,进而设想自己离开后,陈襄听旧曲、忆自己的低回落寞心绪。下片追忆往日与陈襄同游的乐趣,接着仍写陈襄对自己的亲切思念。自己对陈襄的怀念,不言而喻,更显深切。二是借自然景物衬托感情。江村、梅雪、寺、楼、门、月、柳、云,这些优美的杭州西湖风光景物,烘托出浓郁的抒情的环境氛围。下片说月、柳、云也同友人一起忆念自己,深一层地抒写出自己对友人和杭州山水风月的眷恋深情。全篇将忆人与忆景融为一体,情融入景,景中含情。开篇、过片、结拍都是景句,更有以景结情、含蓄不尽之妙。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熙宁八年(1075)正月在密州为悼念亡妻王弗而作。王弗16岁嫁给苏轼,生子苏迈,对苏轼温柔贤惠,夫妻恩爱情深,但她不幸27岁病故。因此,苏轼写这首悼亡词满怀着深悲剧痛。由于思念深切,作者仿佛忘记了妻子已经去世,仍然以为她还活着:设想他们重逢,互相对话,为她的孤独凄凉而担忧痛楚。这种抹杀了生死界线的痴语,是深情之语,令人读之心弦震颤。词为记梦,全篇依梦前、梦中、梦后思路递进,在梦中实写出妻子在小室窗前梳妆打扮,以及二人相对无言有泪等日常生活的情景细节,将现实的感受融入梦中,使真幻交织,令人感到无限凄凉。而在怀旧悼亡中,作者又糅进了自己坎坷失意的身世之感,使词的情思意蕴更深厚,故而被古今词评家誉为千古第一悼亡词。近人唐圭璋先生评曰:“真情郁勃,句句沉痛,而音响凄厉,诚后山(陈师道)所谓‘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也。”(《唐宋词简释》)

  一般来说,创作诗词应因情选韵,缘情变韵。此词抒发的是悲痛凄苦之情,却用了发音响亮的“江阳”韵,竟能把他满腔凄凉乃至痛断肝肠之情表现得如此深挚动人,这又是苏轼的大胆创格与变调。

  熙宁七年(1074)作。这首送别词开篇写笛声惊醒梦境,以典故“桓伊三弄”表现二位名士风流意态,继之借“新月愁烟满江天”这朦胧凄迷的景物烘染离愁别绪,有唐人孟浩然诗境,浑然无迹。下片设想友人乘舟远去情景,落花、飞絮、行舟、流水织成一幅富于情韵与动态的送行图画。“飞絮”叠用,有意突出这个拟人化的意象,渲染离思缭乱、缠绵之情状,使抽象之情思化作生动的具象,可触可感。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恰似姮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熙宁七年(1074)四月作于润州。题目“代人寄远”只是托词,托为思妇怀人发抒行役未归的羁旅之思,将离愁别恨表达得更深婉。此词点化、熔铸前人诗意极妙。上片六句,化用了《诗·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却又借用比喻,将飞雪与杨花挽在一起,用“雪似杨花”“杨花似雪”分别衬托离家和当归不归之情,在句式和音节上对比回环,使离情更加宛曲缠绵,沁人心脾。下片化用李白举杯邀月诗意。李白因寂寞而邀明月做伴,苏轼亦邀明月,却说闺人见月照屋梁,遂想到那是嫦娥自己孤单,故爱怜双燕而照耀之。刻画思妇心理曲折入微,写孤寂更深一层。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归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

  熙宁七年(1074)八月,陈述古赴南都任,苏轼送至临平(今杭州东北),舟中相别,作此词。上片写行人途中回望,只见乱山、城池,不见城中故人,既表现送行之远和行人对旧地的依恋,又在“不见居人”句暗用两个典故,其一用《诗经》典故赞颂陈述古“洵美且仁”,其二用欧阳詹诗句意,将原句谓城、人皆不见改为见城不见人,稍作曲折,使词添加古意与书卷气息,可见东坡用典之妙。接着,用拟人手法化无情之山塔为有情之物,从而衬托自己惜别情意之深。下片直叙归来之凄清景色、归后不寐、入夜之悲,将思友之情一层深于一层地抒出,而以“秋雨晴时泪不晴”这一情景交融之警句作结,可谓情味深长。

  缑山仙子,高情云渺,不学痴牛 女。凤箫声断月明中,举手谢时人欲去。客槎曾犯,银河波浪,尚带天风海雨。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熙宁七年(1074)七月七日,苏轼移任密州途中,与杨元素、陈令举、张子野、李公择、刘孝叔在松江(今江苏吴江市)垂虹亭聚会,称为“六客之会”,此词当于此时送别陈令举作。

  同样是写送别,本词与前面《南歌子·送述古》在艺术构思、表现手法上迥然有别。作者借有关七夕的两个神话故事来抒写别情,全篇几乎全用这两个故事敷衍而成。上片用缑山仙子王子乔的故事,点出陈令举欲去,又含蓄地称颂其超尘拔俗飘逸旷放情怀。下片用居海渚人乘槎泛天河的故事,比况自己与友人曾在月夜泛舟,再写离别时的惆怅留恋。由于用神话故事贯串,使此词格调放逸超旷。陆游说:“东坡此篇,居然是星汉上语,歌之,曲终,觉天风海雨逼人。”(《跋东坡七夕词》)他用形象的语言,指出此词绮丽的浪漫风格和给予读者仙气缥缈的审美感受。

  孙巨源以八月十五日离海州,坐别于景疏楼上。既而与余会于润州,至楚州乃别。余以十一月十五日至海州,与太守会于景疏楼上,作此词以寄巨源。

  长忆别时,景疏楼上,明月如水。美酒清歌,留连不住,月随人千里。别来三度,孤光又满,冷落共谁同醉?卷珠帘,凄然顾影,共伊到明无寐。今朝有客,来从濉上,能道使君深意。凭仗清淮,分明到海,中有相思泪。而今何在?西垣清禁,夜永露华侵被。此时看、回廊晓月,也应暗记。

  此词写对月怀人,以明月始,以晓月终,句句不离明月,对明月的描写同双方互相思念的动作、意态、心情紧密结合。明月不仅用来烘托环境,甚至明月本身也被作者赋予了人的性灵与感情。这样写,感情的抒发格外婉转细腻,含蓄蕴藉。通篇弥漫着如水的月光,也使词的意境空明澄洁,风格清朗疏俊。全词叙写二人的交往与忆念,叙事条理清晰又层层深入,语言畅达,不用典故。作为苏轼早期的一首长调慢词,它显示了苏轼善于向张先、柳永等前辈词人学习铺叙,将写景叙事与抒情融为一体的艺术才华。

  闾丘大夫孝终公显尝守黄州,作栖霞楼,为郡中绝胜。元丰五年,余谪居黄。正月十七日,梦扁舟渡江,中流回望,楼中歌乐杂作。舟中人言:“公显方会客也。”觉而异之,乃作此曲,盖《越调鼓笛慢》。公显时已致仕,在苏州。

  小舟横截春江,卧看翠壁红楼起。云间笑语,使君高会,佳人半醉。危柱哀弦,艳歌余响,绕云萦水。念故人老大,风流未减,空回首,烟波里。推枕惘然不见,但空江、月明千里。五湖闻道,扁舟归去,仍携西子。云梦南州,188图库开奖武昌东岸,昔游应记。料多情梦里,端来见我,参差是。

  这首记梦词为元丰五年(1082)正月在黄州作。上片写梦中所见。作者选用翠壁红楼、春江、白云、哀弦、艳歌、烟波等色彩鲜丽、柔美缥缈的意象,营造出一个惝恍迷离、诱人神往的梦境,既表现友人的风雅好客,又流露出对友人的深情思念。下片写醒来后对梦境的回味,推想友人现时携妓归隐江湖的情景,并追怀昔日与友人在黄州的交游。作者对友人隐居生活的羡慕与向往之情漫溢而出。煞拍不说自己梦友,而设想友人在梦中寻访自己,是翻进一层的写法。整首词写得瑰奇放逸,富于浪漫情调和色彩。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评曰:“上阕全写梦境,空灵中杂以凄丽。过片始言情,有沧波浩渺之致,真高格也。”见解精切。

  余年十七,始与刘仲达往来于眉山。今年四十九,相逢于泗上。淮水浅冻,久留郡中。晦日同游南山,话旧感叹,因作《满庭芳》云。

  三十三年,飘流江海,万里烟浪云帆。故人惊怪,憔悴老青衫。我自疏狂异趣,君何事、奔走尘凡?流年尽,穷途坐守,船尾冻相衔。巉巉,淮浦外,层楼翠壁,古寺空岩。步携手林间,笑挽纤纤。莫上孤峰尽处,萦望眼、云海相搀。家何在?因君问我,归梦绕松杉。

  本篇作于元丰七年(1084)末。当时,苏轼的境况极为困窘。他在《乞常州居住表》中说:“自离黄州,风涛惊恐,举家病重,一子丧亡。今虽已至泗州,而资用罄竭,去汝尚远,难于陆行,无屋可居,无田可食。”这年春节,苏轼全家都是在泗州船上度过的。因此,当他遇到故友,忆旧事,话当前,不免感叹唏嘘。上片描写二人各自的漂泊、坎坷生涯和眼前穷途邂逅的处境。下片从携手共游、登高望远触发思乡之情。词中结合写景叙事,抒发出词人对仕途的厌倦和对归隐田园的向往。作者虽身处困厄之中,仍放笔挥洒,辞气迈往,写得豪逸奔放。全篇以叙事为干,即事写景,借景抒情;语言清雄晓畅,骈散交错;以“万里烟浪云帆”的开阔境界开篇,以“归梦绕松杉”的情景交融之句收结,将“疏狂异趣”的个性表现得十分鲜明突出。

  霜馀已失长淮阔,空听潺潺清颍咽。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

  元祐六年(1091)九月中旬,苏轼移知颍州,词即作于其时。词中抒写对恩师欧阳修的怀念,写得情思浓挚,情调沉郁。开端触景生情,结尾以景结情,首尾呼应,含蓄隽永。词中的景物意象亦实亦虚,被词人人格化、性灵化。如“霜馀已失长淮阔”,既是写实,又仿佛哲人已逝的象征;“空听潺潺清颍咽”,移情于景,借河水的幽咽悲切渲染对欧公的沉痛悼念;“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在写景中寄寓时光流逝、人事变迁的深沉感慨;结尾“惟有西湖波底月”,既唤起对当年欧公游赏西湖的联想,又表现出怀念欧公的沉哀深悲。全篇笔笔写思念,却无一思念字面。虽是次韵,却浑然天成,毫无束缚之感,每一个入声韵字都用得自然,令人读之凄咽。天羽居士评此词:“一片性灵,绝去笔墨畦径。”(《草堂诗余》续集卷下)说“绝去笔墨畦径”似过玄,但“一片性灵”以含蓄深沉的笔墨出之,则是准确的。

  清颍东流,愁来送、征鸿去翮。情乱处、青山白浪,万重千叠。孤负当年林下语,对床夜雨听萧瑟。恨此生、长向别离中,凋华发。一樽酒,黄河侧;无限事,从头说。相看恍如梦,许多年月。衣上旧痕馀苦泪,眉间喜气占黄色。便与君、池上觅残春,花如雪。

  元祐七年(1092)二月,苏轼自颍州移知扬州(今属江苏),此词是在赴扬州前作。当时其弟苏辙(子由)在京任尚书右丞。

  此词上片抒发别情,下片设想欢聚之乐。全篇充溢深挚的手足之情和执着的归隐之念。苏轼退隐思想是受佛道哲学的深刻影响,更是在仕途上屡遭挫折后对人生价值和人生归宿的反复思考所致。

  作者抒写离思别情,用东流清颍、去翮征鸿和万重千叠的青山白浪烘托,以广阔悠长的时空境界作背景,还借衣上泪痕、眉间喜气等细节描写表现,使抽象的情思具象化,令人可见可闻、可触可感。悲壮的语言,参差多变的句式、节奏,短促跌宕的入声韵脚,都有助于加强词的艺术感染力。

  三年枕上吴中路,遣黄耳,随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鸳鹭。四桥尽是,老子经行处。辋川图上看春暮,常记高人右丞句。作个归期天已许。春衫犹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

  元祐六年(1091)三月,苏轼将还朝,苏坚亦将还丹阳,此词当为在杭州送别苏氏之作。

  全篇想象友人北返丹阳的情景,既表达双方情谊,又抒发自己对旧游之地的怀念。词中写苏州景色,选取“松江小渡”“鸳鹭”和“四桥”等最有特征的景物意象,略加点染,饶有诗情画意。“辋川”两句以辋川图画喻状吴中山水之美,赞美友人的诗才,表达出对朋友的期望,是作者妙用典故和前人诗句的又一具体例子。煞拍处想象友人归去后仍然穿着的春衫,是杭州的爱妾所缝制,并曾被西湖雨淋湿过,既表现友人的风流倜傥,又追忆他和友人当年一同游赏西湖的情景,意境很美。清人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评曰:“‘曾湿西湖雨’是清语,非艳语,与上三句相连属,遂成奇艳、绝艳,令人爱不忍释。坡公天仙化人,此等词尤为非其至者,后学已未易模仿其万一。”

  不饮胡为醉兀兀!此心已逐归鞍发。归人犹自念庭闱,今我何以慰寂寞?登高回首坡垄隔,但见乌帽出复没。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路人行歌居人乐,童仆怪我苦凄恻。亦知人生要有别,便恐岁月去飘忽。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

  嘉祐六年(1061),苏轼在汴京考中制科第三等,授大理评事凤翔府(今陕西凤翔县)签判,十一月动身赴任,苏辙送至郑州,又折返汴京侍奉父亲,本诗作于郑州西门外送别弟弟之后。诗中既叙写兄弟依依惜别的深情,又追忆昔年旧约,结尾以不苦求高官厚禄互勉。诗以问句突兀而起,接以心逐归鞍之句,扣人心弦。“归人”“今我”一联,用加一倍写法,抒情沉挚。“登高”“但见”二句,写二人在分别后一登高一回首;隔着坡垄,他仍看得见骑在瘦马上的弟弟的乌帽时出时没。这一笔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在景中融注了兄弟依依不舍之情,极真切感人。“亦知”句作一顿挫,又转进一层,更使诗的章法显得曲折遒劲。

  明月未出群山高,瑞光万丈生白毫。一杯未尽银阙涌,乱云脱坏如崩涛。谁为天公洗眸子?应费明河千斛水!遂令冷看世间人,照我湛然心不起。西南火星如弹丸,角尾奕奕苍龙蟠。今宵注眼看不见,更许萤火争清寒。何人舣舟临古汴,千灯夜作鱼龙变。曲折无心逐浪花,低昂赴节随歌板。青荧灭没转山前,浪飐风回岂复坚?明月易低人易散,归来呼酒更重看。堂前月色愈清好,咽咽寒螀鸣露草。卷帘推户寂无人,窗下咿哑惟楚老。南都从事莫羞贫,对月题诗有几人?明朝人事随日出,怳然一梦瑶台客。

  元丰元年(1078)作于徐州。此诗写中秋望月,思念胞弟,慨叹人生聚散,好景不长。诗的开篇写月未出初出之景,瑞光生白毫、银阙涌苍穹、云散如崩涛、银河洗天公眸子,想象奇丽,比喻新警,声势奕奕,满纸生辉。接下去写星、灯、寒螀、露草等,都是旁侧铺衬,营造出一片澄明之境。而对景怀人之情即自然渗透其中。全篇单行直贯而下,诗句流丽婉转,唱叹有致,令人讽诵沉吟而不能已。

  庭中梧桐树,三年三见汝:前年适汝阴,见汝鸣秋雨;去年秋雨时,我自广陵归;今年中山去,白首归无期。客去莫叹息,主人亦是客。对床定悠悠,夜雨空萧瑟。起折梧桐枝,赠汝千里行。归来知健否?莫忘此时情。

  元祐八年(1093)八月,朝廷命苏轼出知定州。九月三日,苏轼尚未赴任,主持元祐朝政的高太后去世,年轻的皇帝哲宗亲政。一些假借绍述熙宁新政而倾陷异己的官僚已跃跃欲试。苏轼预感到政局有变,离京前曾要求“上殿面辞”,陈奏政见。遭到哲宗拒绝后,苏轼于九月二十六日上了《朝辞赴定州状》。这首诗是离京前在东府告别其弟苏辙所作。诗中抒写手足离别的深情,也含蓄表达了对宦途的厌倦与对政局的忧愤。此诗艺术构思与表现手法颇新颖别致。全篇分三段,前八句为一段,从向庭中梧桐树诉宦情别意落笔,写出三年内竟在雨中三见梧桐。而此次一别,白首再无归期。以下四句是二段,是作者告别子由的话,直抒客中相别、今后将独对夜雨之悲。结尾四句是第三段,拟子由告别之语。读此诗,如闻兄弟二人在雨中洒泪惜别之声。全篇清空如话而情味无穷。纪昀评:“愈琐屑,愈真至;愈曲折,愈爽朗。此为兴到之作。”(《纪评苏诗》卷三七)王文诰反驳说:“此篇大有慷慨,故语亦激昂之甚,非兴到之谓也。不读《朝辞赴定州状》而欲论此诗,难矣。”(《苏轼诗集》卷三七)其实二说可相得益彰。

  予既至岐下,逾月,于其廨宇之北隙地为亭。亭前为横池,长三丈。池上为短桥,属之堂。分堂之北厦为轩窗曲槛,俯瞰池上。出堂而南为过廊,以属之厅。廊之两旁各为一小池,皆引 水,种莲养鱼于其中。池边有桃、李、杏、梨、枣、樱桃、石榴、樗、槐、松、桧、柳三十馀株,又以斗酒易牡丹一丛于亭之北。子由以诗见寄,次韵和答,凡二十一首。

  嘉祐七年(1062)三月,苏轼到凤翔府签判任后作。这一组五绝小诗,分别吟咏他的官署后园中的北亭横池、轩窗曲槛,池中的荷叶游鱼,池边的花木。写景状物,或白描,或拟人,笔致生动活泼,风格清丽自然。如《轩窗》写东邻白杨被夜风吹刮,如雨声急骤,搅扰诗人无法入眠;秋虫见灯,却趁机飞进屋来。描绘所见所闻的自然物情态,真切有趣,四句一气贯通。又如《鱼》,写小动物的细微变化,寄寓与《列子》“狎鸥”故事相似的哲理。这些小诗表现出诗人热爱生活、热爱自然的丰富情趣。苏轼在五绝这一诗体上用力最少,偶有所作,大多平庸,这一组是较有个性和生气的。

  绍圣四年(1097)六月末到儋州作。此诗前二句赞美儋耳山高耸入云,超越众山;后二句感慨散布道旁的岩石,都是女娲氏补天时剩余下来的无用之物。显然,此诗有象征寄托,意味深长。但到底象征什么,诗人含而不发,令人费解。纪昀说:“未喻其意。”(《纪评苏诗》卷四二)老实地承认猜不透诗意。何焯说:“末二句自谓,亦兼指器之诸人也。”(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卷四一引)器之是刘安世,亦因政争被贬岭南。何焯指出后二句是喻指诗人自己和亦因党争被贬岭南的“天涯沦落人”,却也未能揭示喻意。可见,此诗象征意蕴不易认知。据我看来,此诗是前赞后叹,点睛之笔是“补天”二字。儋耳山和道旁石,都有补天之才,却被弃置不用;儋耳山孤峰挺立,高撑天空。一赞一叹,诗人被排挤打击,无法为赵宋王朝出力立功,壮志未酬,流落天涯,仍坚强不屈,保持着刚直独立的人格气节——这些复杂、丰富、深厚而又难以言传的思想感情,便已渗透在这四句诗的字里行间。意象本体的象征性、情意传达的暗示性,以及语言叙述的新奇性,使这首小诗突破了不少古典诗歌比兴寄托比较直露明确的弱点,成为一首以最简约的语言暗示出深度意蕴的象征诗。

  熙宁十年(1077)四月,苏轼到徐州知州任后,孔宗翰以诗相寄,苏轼和作五首绝句,此为第三首。诗人因梨花盛开而感叹春光易逝,人生短暂。首句写梨花、柳叶之色,一“淡”一“深”,一“白”一“青”,句中对仗,色调对比明丽。次句写梨花盛开、柳絮纷飞之状,以重叠词语和回环句式加重了伤春的感情色彩。三、四句化用唐代杜牧《初冬夜饮》“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干”诗意,但变原句所抒物是人非之感为人生易老之慨,情更浓郁深沉。以“一株”形容“雪”,意象比“一堆雪”新奇、有创造性。全篇触景发兴,状景精美,唱叹有致,浑然天成,饶有唐人绝句风韵。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一〇说:“绍兴中,予在福州,见何晋之大著,自言尝从张文潜(张耒)游,每见文潜哦此诗,以为不可及。”清弘历《唐宋诗醇》卷三五评云:“浓至之情,偶于所见发露,绝句中几与刘梦得(刘禹锡)争衡。”洵非过誉。

  元丰二年(1079)十二月二十八日,因“乌台诗案”入狱的诗人得到神宗皇帝赦免而出狱,任职黄州团练副使。元丰三年(1080)正月,诗人赴黄州,路过湖北麻城县东的春风岭时,看见在风中盛开又洒落的梅花,触动情怀,写了这二首七绝。诗人以幽独的梅花自况,既赞美梅花“的 ”“草棘间”的明洁鲜妍之貌,又感叹它“半随飞雪度关山”“开自无聊落更愁”,显然寄托了自己的感情、个性和遭遇。诗人咏梅花,不即不离,亦实亦虚,托意在似有似无之间,运笔空灵而深沉。第二首后两句从“落”字生情,写只有三百曲清清溪流不辞辛苦,直送坠落飘零的梅花瓣亦即诗人到黄州。想象奇幻,深情绵邈,可与晚唐温庭筠《过分水岭》的“岭头便是分头处,惜别潺湲一夜声”媲美。

  元丰四年(1081)于黄州作。作者在《与彦正判官书》中谈到此诗是他听人弹琴后有感而作,并自认此诗为“偈”,即类似佛经的颂词。佛经《楞严经》云:“譬如琴瑟、箜篌、琵琶,虽有妙音,若无妙指,终不能发,汝与众生亦复如是。”唐代诗人韦应物《听嘉陵江水声寄深上人》诗云:“水性本云静,石中本无声;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惊。”苏轼此诗的意蕴与写法,可能受到上引佛经与韦诗的启发。诗以佛偈形式写出,前后二句都是一假设一反问,寓答于问。说明妙指拨琴,才能奏出悦耳动听的曲调,仅有琴或妙指即高明的弹奏技巧是不成的。这就启迪人们:任何事业的成功,都是客观条件和主观能动性结合的结果。此诗表现出诗人探究事物真谛的浓厚兴趣,也显出诗人朴素的辩证思想,写得天真活泼,机趣横生,耐人寻味。纪昀却批评说:“此随手写四句,本不是诗,蒐辑者强收入集,千古诗集,有此体否?”(《纪评苏诗》卷二一)见解陈腐。“千古诗集”无此体,正表明苏轼此诗独创一格。今人陈迩冬说此诗“写出了哲理,有禅偈的机锋,似儿歌的天籁”(《苏轼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292页)是精当的。

  元丰七年(1084)春作于黄州。此诗所咏之海棠,当是作者在《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诗中所咏的那株西蜀海棠移植而来。诗人以花拟人,写出爱花惜花的深情。惜花,其实是惜己,大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诗的构思巧妙。前二句兼用正面描写与侧面渲染,创构出一个空濛迷幻的境界。后二句生发奇想,活用《明皇杂录》中载明皇以“海棠睡未足”比喻杨贵妃醉态的典故,更出之以“烧高烛照红妆”的痴情之语,形容海棠可谓尽态传神,风韵十足,故而脍炙人口。

  绍圣三年(1096)四月作于惠州。诗人以爽朗的语调,倾吐出他对荔枝和岭南各种风物的喜爱,表现出他能做一个岭南人的自豪感。诗写得形象而概括,夸张风趣,感情真率,传诵岭南。

  绍圣元年(1094)七月南行过湖口作。诗人借咏一块异石,将自己南迁中的一段旅途经历和感情经历叙写出来,可谓小题大做,小中见大。首联想象飞越,大处落墨,将艰苦寂寞的南迁旅途写成迅览清溪云峰、梦中惊叹翠色横空,是一次美妙的游历。既显示了自己的旷达乐观襟怀,又透露出对祖国锦绣河山的热爱之情。次联上句,一笔挥洒到五岭千嶂之外,以“莫愁”二字微露南迁之意;下句点醒题目,从一块奇石中营造出一个神仙世界,并写出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深情神往。颈联正面描写壶中九华形象,写山石层叠多姿,玲珑婉转犹如窗棂,又用“天池水”与“玉女窗”的意象,渲染惝恍、神奇、美丽的仙境情调。尾联倾吐欲买壶中九华之意。分明是自己孤绝,却说是念仇池孤绝,再次含蓄抒发以旷达驱遣不幸的精神。全篇有俯视人间、洒然超脱的气度,有虚无缥缈、优美神奇的意境,有玲珑婉转、层层显现的结构。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对于章质夫的《水龙吟·杨花词》与苏轼的和词,历来有不同的评价。有人说二者不可轩轾;有人说章词曲尽杨花妙处,苏词不及;多数人认为苏词胜于章词。笔者赞同后一种意见。从咏物角度看,章词写杨花,只把它作为烘托离思的景物意象,用工笔细描杨花的形态,确能穷形尽态,曲传其妙;而苏词将杨花与思妇紧密糅合在一起,句句写杨花又句句是写思妇,既绘形逼肖,又传神微妙,将咏物拟人打成一片。神似高于形似,象征、隐喻的境界创作难度胜于一般借物咏情的写实境界。从抒情角度看,章词只是写闺妇相思之情;苏词既表现思妇青春已逝、情人不归的幽怨,又抒发自己怜春惜春的深情,更在词中融入自己宦海浮沉的感慨和对于时事的怅惘,抒情更浓挚,意蕴更丰富,韵味更深长。这种表面婉约而骨子沉郁的风格,胜于章词单纯的婉约。从和词角度看,苏词不但要遵守《水龙吟》调的谱式格律,还得依照章词的韵脚来写,多了一重限制。但他写得舒卷自如,圆润顺畅,笔墨空灵洒脱,毫无束缚之感,显出过人的才气。正如清代沈谦《填词杂说》云:“东坡‘似花还似非花’一篇,幽怨缠绵,直是言情,非复赋物。”刘熙载《艺概·词概》亦云:“东坡《水龙吟》起云‘似花还似非花’,此句可作全词评语,盖不离不即也。”近代王国维《人间词话》评得更直截了当:“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才之不可强也如是!”

  缩颈夜眠如冻龟,雪来惟有客先知。江边晓起浩无际,树杪风多寒更吹。青山有似少年子,一夕变尽沧浪髭。方知阳气在流水,沙上盈尺江无澌。随风颠倒纷不择,下满坑谷高陵危。江空野阔落不见,入户但觉轻丝丝。沾裳细看巧刻镂,岂有一一天工为?霍然一挥遍九野,吁此权柄谁执持?世间苦乐知有几,今我幸免沾肤肌。山夫只见压樵担,岂知带酒飘歌儿?天王临轩喜有麦,宰相献寿嘉及时。冻吟书生笔欲折,夜织贫女寒无帏。高人著屐踏冷冽,飘忽巾帽真仙姿。野僧斫路出门去,寒液满鼻清淋漓。洒袍入袖湿靴底,亦有执板趋阶墀。舟中行客何所爱,愿得猎骑当风披。草中咻咻有寒兔,孤隼下击千夫驰。敲冰煮鹿最可乐,我虽不饮强倒卮。楚人自古好弋猎,谁能往者我欲随。纷纭旋转从满面,马上操笔为赋之。

  嘉祐四年(1059)作于新滩至夷陵(今湖北宜昌)途中。此诗前半部分写江峡雪景,禁用一般咏雪常用的喻象和字词,难度很大。青年苏轼却凭着敏锐的观察力和捕捉形象的能力,调动视觉、听觉、触觉、感觉和大胆想象,运用正写、侧写、夸张、渲染等多种手法,因难见巧,把雪天江上的景象写得有形态、有声色、有气势、有神韵。特别是“青山有似少年子”二句,以人拟山,形象新奇风趣,非常精彩。后半部分叙写雪中人间苦乐不均的景象和自己喜欢雪中打猎的豪情,同样寓庄于谐,生气勃勃。清代汪师韩《苏诗选评笺释》卷一评云:“岩壑高卑,人物错杂,大处浩渺,细处纤微,无所不尽,可敌一幅王维《江干初雪图》。”赞赏此诗画境奇丽动人,评得精妙。

  天高夜气严,列宿森就位。大星光相射,小星闹若沸。天人不相干,嗟彼本何事?世俗强指摘,一一立名字。南箕与北斗,乃是家人器。天亦岂有之,无乃遂自谓。迫观知何如,远想偶有似。茫茫不可晓,使我长叹喟。

  嘉祐五年(1060)春作于由湖北江陵赴汴京途中。诗人在寂静的春夜步行观星,以新奇丰富的想象探究宇宙的奥秘。他认为天象和人事本不相干,那种观星象以测人间吉凶的意念和行为是荒唐可笑的。这是对天人感应的唯心主义星象说的批判,闪烁着诗人正确认识宇宙自然的思想火花,也初步显示出苏诗的理趣。首联总写星空,森严沉着。“大星”“小星”两句,状写生动,特别是说小星密集拥挤,闹声若沸,匪夷所思,奇趣洋溢。纪昀评曰:“语特奇恣。”(《纪评苏诗》卷一)

  冬十二月岁辛丑,我初从政见鲁叟。旧闻石鼓今见之,文字郁律蛟蛇走。细观初以指画肚,欲读嗟如箝在口。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强寻偏旁推点画,时得一二遗八九。“我车既攻马亦同”,“其鱼维 贯之柳”。古器纵横犹识鼎,众星错落仅名斗。模糊半已隐瘢胝,诘曲犹能辨跟肘;娟娟缺月隐云雾,濯濯嘉禾秀稂莠。漂流百战偶然存,独立千载谁与友?上追轩颉相唯诺,下揖冰斯同 。忆昔周宣歌《鸿雁》,当时籀史变蝌蚪。厌乱人方思圣贤,中兴天为生耆耈。东征徐虏阚虓虎,北伏犬戎随指嗾。象胥杂沓贡狼鹿,方召联翩赐圭卣,遂因鼓鼙思将帅,岂为考击烦矇瞍!何人作颂比《嵩高》?万古斯文齐岣嵝。勋劳至大不矜伐,文武未远犹忠厚。欲寻年岁无甲乙,岂有名字记谁某。自从周衰更七国,竟使秦人有九有。扫除诗书诵法律,投弃俎豆陈鞭杻。当年何人佐祖龙?上蔡公子牵黄狗。登山刻石颂功烈,后者无继前无偶。皆云“皇帝巡四国,烹灭强暴救黔首”。六经既已委灰尘,此鼓亦当遭击掊。传闻九鼎沦泗上,欲使万夫沉水取。暴君纵欲穷人力,神物义不污秦垢。是时石鼓何处避?无乃天公令鬼守!兴亡百变物自闲,富贵一朝名不朽。细思物理坐叹息:人生安得如汝寿!

  嘉祐六年(1061)十二月十六日,苏轼在凤翔府签判任上,谒孔庙,见石鼓,作此诗。次年,将此诗收入组诗《凤翔八观》之中。诗人以古文笔法叙述自己见到石鼓的经过,描写石鼓的状貌和鼓上文字,然后叙述石鼓原委,歌颂周宣王的历史功绩和仁政,谴责秦始皇的,最后感叹周秦两朝,无论“忠厚”“暴虐”皆成陈迹,而石鼓作为历史沧桑的见证和珍贵的文物,显示了中华民族高度的智慧和才能,将千秋万载,永存人间。诗中描摹石鼓的形态,或白描或比喻,或用工笔精细刻画,或用意笔简洁勾勒,形象生动传神。诗中议论在对事物的具体叙写中逐层展开,酣畅淋漓且有条不紊,见解精警深刻;全篇几乎都用对仗,却能在整饬中求变化,笔墨开合动荡,并无拘束板滞之病。清代的诗评家对此诗评价很高。王士禛认为它是“古今奇作,与杜子美、韩退之鼎峙”(《池北偶谈》卷一一)。汪师韩赞曰:“雄文健笔,句奇语重,气魄与韩退之作相埒,而研炼过之。……澜翻无竭,笔力驰骤,而章法乃极谨严,自是少陵嗣响。”(《苏诗选评笺释》卷一)纪昀评云:“精悍之气,殆驾昌黎而上之。”(《纪评苏诗》卷三)此诗堪称体大思精的七古杰作。

  荒园无数亩,草木动成林。春阳一以敷,妍丑各自矜。葡萄虽满架,囷倒不能任。可怜病石榴,花如破红襟。葵花虽粲粲,蒂浅不胜簪。丛蓼晚可喜,轻红随秋深。物生感时节,此理等废兴。飘零不自由,盛亦非汝能。

  种柏待其成,柏成人已老。不如种丛篲,春种秋可倒。阴阳不择物,美恶随意造。柏生何苦艰,似亦费天巧。天工巧有几,肯尽为汝耗?君看藜与藿,生意常草草。

  这里选录的两首诗,作于嘉祐八年(1063)八月,时作者任凤翔府签判。第一首和答苏辙的《葡萄》《病石榴》《葵》三首。诗人先总写园中草木在阳光普照下转瞬成林,美丑各异,又各自矜夸,然后分写葡萄、病石榴、葵各自的生长情态和特点,再用丛蓼衬托一笔,最后议论感慨。诗人认为,万物的生长受到时令节气的影响,这个道理和世事的兴衰是一样的。草木的零落不由自主,它们生长茂盛也不是只靠各自的本领。这里反映了诗人对自然万物与人的生存状态的思考,诗人深刻认识到客观的环境、条件对自然物和人的生存状态的巨大影响。第二首是和答苏辙《柏》《篲》二首,章法和上一首不同。诗人从柏入手,再写篲,以后柏为明点,篲则暗结,双收而侧重于柏。结尾与上一首同,以藜、藿衬托一笔。诗人由柏、篲的不同生发议论。他指出,气候的寒暖变化对万物都是一样的。万物是美是恶,也是随意而生。柏树生长十分艰难,好像已经费尽了天工的力量,而篲以及藜、藿的生长却很容易,但生命十分短促。如果说前一首诗人是思考客观环境对人的成长发展的决定作用,那么,这一首是深入一步地思考在同样的环境、条件下,人为什么会有不同的生存状态、不同的命运。这两首诗都表现了苏轼青年时期已经在思索和探讨自然与人生的奥秘,在咏物诗中注入了哲理理趣。由于诗人的哲理思索和议论都是从对自然景物的观察与表现中自然引发而出,又带着诗人好奇、赞叹、深思的情味,语言浅近畅达,故而并不减损诗味。《唐宋诗醇》中评苏轼这组咏物诗:“俱是杂写花木,随处指出妙谛,非见道忘山者不能获此圆通也。”纪昀《纪评苏诗》卷五也说:“纯乎正面说理,而不入肤廓,以仍是诗人意境,非道学意境也。理喻之米,诗则酿之而为酒;道学之文,则炊之而为饭。”从这两首诗看,他们的评论是精当的。

  何人遗公石屏风,上有水墨希微踪。不画长林与巨植,独画峨眉山西雪岭上万岁不老之孤松。崖崩涧绝可望不可到,孤烟落日相溟濛。含风偃蹇得真态,刻画始信有天工。我恐毕宏韦偃死葬虢山下,骨可朽烂心难穷。神机巧思无所发,化为烟霏沦石中。古来画师非俗士,摹写物象略与诗人同。愿公作诗慰不遇,无使二子含愤泣幽宫。

  熙宁四年(1071),欧阳修以太子少师致仕,退居颍州(今安徽阜阳)。此年苏轼赴杭州通判任,过颍,谒见欧阳修,观赏了他收藏的这块石屏,应命赋诗。苏轼驰骋奇崛、丰富的想象力,把石屏上的天然色痕纹理想象为是天公造化刻画出的“峨眉山西雪岭上万岁不老之孤松”,继而又以崩崖绝涧、孤烟落日的背景环境烘染这棵孤松之神,生动地描绘它在风中的夭矫屈曲之态;接着更匪夷所思、迁想妙得,说是葬于虢山的唐代画家毕宏、韦偃画兴未已,神机巧思化为烟霏凝入石屏,做出此幅水墨孤松图,借此抒发内心激荡不平之气,倾吐自己因对新法不满被迫外任的愤懑;同时,也巧妙地在抒发对毕、韦的崇仰和对其生前遭遇痛感不平中,融入自我的境况心情,并表达了诗画艺术都要天工自然的精辟美学见解。此诗不仅想象奇丽,感情激越,意蕴丰厚,而且以意运笔,挥洒自如,以七字句为主,又笔随意到地插入九字句、十一字句乃至诗史上从未有过的十六字句,长短错落,变化多姿,气势雄放。难怪汪师韩《苏诗选评笺释》卷一赞曰:“长句磊砢,笔力具有虬松屈盘之势。”

  兹山定空中,乳水满其腹。遇隙则发见,臭味实一族。浅深各有值,方圆随所蓄。或为云汹涌;或作线断续;或鸣空洞中,杂佩间琴筑;或流苍石缝,宛转龙鸾蹙。瓶罂走千里,真伪半相渎。贵人高宴罢,醉眼乱红绿。赤泥开方印,紫饼截圆玉。倾瓯共叹赏,窃语笑僮仆。岂如泉上僧,盥洒自挹掬。故人怜我病,蒻笼寄新馥。欠伸北窗下,昼睡美方熟。精品厌凡泉,愿子致一斛。

  熙宁五年(1072)在杭州作。诗人以诗代简,请求友人送来清冽甘甜的惠山泉水。开篇想象整座惠山中间是空的,乳水充满其腹,可谓奇想天开,意新语创。接下来描绘泉水在山中流动的状态,妙用博喻,生动的意象纷至沓来,使泉水的形象异常丰满鲜明。写“贵人”酒宴后品茗饮泉、叹赏窃语,以及泉上僧随意挹掬、畅快盥洒,也无不曲尽情态,风趣横生。

  杏花飞帘散馀春,明月入户寻幽人。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 。花间置酒清香发,争挽长条落香雪。山城酒薄不堪饮,劝君且吸杯中月。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明朝卷地春风恶,但见绿叶栖残红。

  这首诗先写月下杏花,接写花间饮酒,写到“劝君且吸杯中月”,极豪宕逸乐之情致;忽然陡转,发洞箫声断之忧,抒明朝风恶花残之悲,流露出作者对于政治风云变幻的忧患感,以及由此而生的人生如梦、及时行乐的思想感情。苏诗以用典广博为特色,此篇纯系直写,反觉新颖。诗中写月下花影花香,清幽超远,空灵奇逸,尤其是三、四句写月光下花影闪动,如同青 沉浸于流水之中,意象新鲜优美,意境明净澄澈。苏轼的小品名篇《记承天寺夜游》描绘月下庭院景色云:“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景趣相同,可相互媲美,都是自然高妙之笔。旧题王十朋《百家注分类东坡先生诗》卷一〇引赵次公云:“此篇不使事,语亦新造,古所未有,殆涪翁(黄庭坚)所谓不食烟火食人之语也。”评得中肯。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致,衔子飞来定鸿鹄。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元丰三年(1080)二月苏轼寓居黄州定惠院期间作。诗人赞美一株西蜀海棠幽独高雅、美丽清淑,悲叹它飘零陋邦,与杂花草莽为伍,其实是寄托自己的情操,哀伤自己的遭遇。诗中妙用拟人手法描绘海棠,把它写成一位风姿高秀的绝代佳人:“朱唇”二句状其衣着、容貌、肤色之美,“日暖”句摹其春睡之态,“嫣然”句摄其动人笑靥,“雨中”句传其孤苦凄怆之情。诗人或用工笔或用意笔,无不惟妙惟肖,形神俱活。至于兴象之深微,词格之超逸,更是诗人戛戛独造。清代查慎行誉为“千古绝作”(《初白庵诗评》卷中)。纪昀赞曰:“此种真非东坡不能,东坡非一时兴到亦不能。”(《纪评苏诗》卷二〇)苏轼也认为是“平生得意诗”。据宋代朱弁《风月堂诗话》卷下载,苏轼对人吟诵到“雨中”“月下”一联时,曾说:“此两句乃吾向造化窟中夺将来也。”

  西湖处士骨应槁,只有此诗君压倒。东坡先生心已灰,为爱君诗被花恼。多情立马待黄昏,残雪消迟月出早。江头千树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孤山山下醉眠处,点缀裙腰纷不扫。万里春随逐客来,十年花送佳人老。去年花开我已病,今年对花还草草。不知风雨卷春归,收拾馀香还畀昊。

  元丰七年(1084)正月在黄州作。诗中写他因为爱林逋和秦观的梅花诗而更爱梅花。但自己穷愁潦倒,有负大好春光,还不知芳春已随风雨归去。诗人不沾滞于咏梅,而能寓感慨于言外,寄托深远。全篇押“槁”字仄韵,诗句骈散交错,音韵流美。诗中描绘梅花,正面描绘仅“江头”“竹外”一联,点染生动,传神微妙,造语新鲜自然。《诗人玉屑》卷十七引范正敏《遯斋闲览》评云:“语虽平易,然颇得梅之幽独闲静之趣。”还有人认为并不比林逋的“疏影”“暗香”二句逊色。

  窗前暗响鸣枯叶,龙公试手初行雪。映空先集疑有无,作态斜飞正愁绝。众宾起舞风竹乱,老守先醉霜松折;恨无翠袖点横斜,只有微灯照明灭。归来尚喜更鼓永,晨起不待铃索掣;未嫌长夜作衣稜,却怕初阳生眼缬。欲浮大白追馀赏,幸有回飙惊落屑。模糊桧顶独多时,历乱瓦沟才一瞥。汝南先贤有故事,醉翁诗话谁续说?当时号令君听取:白战不许持寸铁!

  元祐六年(1091)十一月作于颍州。此诗是苏轼继其三十多年前所作《江上值雪,效欧阳体》后第二首禁用体物语的咏雪诗。全篇描写小雪景象,俱从人物的视、听、触、心各种感觉以及行为动作中显出,摹写细景如画,不用体物语而体物神妙;几乎句句有出处,融化事典;更以生劖之笔作盘硬之语,摆脱咏雪诗多以悠扬飘荡取其韵致的常态;通篇诗意却自然流畅,音节奇崛,有斩截之美;结尾画龙点睛,不落俗套。从艺术角度看,确是“于艰难中特出奇丽”的佳构。此诗反映了苏轼在元祐时期对诗艺的苦心追求和对体物技巧的刻意练习,但作品缺乏扎实的内容和深刻的思想。这与此前诗人在朝中三年多,比较脱离现实生活是很有关系的。

  太行西来万马屯,势与岱岳争雄尊。飞狐上党天下脊,半掩落日先黄昏。削成山东二百郡,气压代北三家村。千峰右卷矗牙帐,崩崖凿断开土门。朅来城下作飞石,一炮惊落天骄魂。承平百年烽燧冷,此物僵卧枯榆根。画师争摹雪浪石,天工不见雷斧痕。离堆四面绕江水,坐无蜀士谁与论?老翁儿戏作飞雨,把酒坐看珠跳盆。此身自幻孰非梦,故国山水聊心存。

  元祐八年(1093)十一月作于定州(今河北定县)。作者获得一块白石,他想象此石是古代抗击匈奴的战争中炮击敌人的飞石,借此抒发拒敌备边之思。但边地没有战争,他在定州无所作为,在玩水观石中,不禁兴起人生如梦的思绪与归蜀的念头。写石,却从定州的天险形势说起,有如奇峰天外飞来,突兀撑空。继而写古代战事,点出雪浪石。脱卸出落,运笔便捷如转丸。“画师”“天工”二句虽正面落墨,亦是虚写,已显其神妙,又想象它是江水环绕之离堆,自然引出蜀国山水。全诗劲气直贯不断。有此劲气,写动景则山岑竞举,写静景则壁岸无阶,意象雄奇,语语挺拔,是苏诗中的七古杰作。

  园中有鹤驯可呼,我欲呼之立坐隅。鹤有难色侧睨予:“岂欲臆对如 乎?我生如寄良畸孤,三尺长胫阁瘦躯。俯啄少许便有馀,何至以身为子娱!”驱之上堂立斯须,投以饼饵视若无。戛然长鸣乃下趋,难进易退我不如!

  元祐八年(1093)十一月在定州作。此诗咏鹤以自托。写法却是“我”与鹤分写:“我”欲呼鹤,鹤作“臆对”之语;“我”驱鹤上堂,投以饼饵,鹤视若无睹,长鸣下趋。代鹤设语,写得情景逼真,有戏剧性。结尾一句点题旨,为点睛之笔。章法奇绝,语言精练。《唐子西语录》云:“东坡居士作《鹤叹》诗,尝写‘三尺长胫囗瘦躯’缺其一字,使任德翁辈下之,凡数字。东坡徐出其稿,盖‘阁’字也。此字既出,俨然如见病鹤矣。”“阁”字活画出此鹤病瘦之形貌情态,确实精妙传神。

  春风岭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断魂。岂知流落复相见,蛮风疍雨愁黄昏。长条半落荔枝浦,卧树独秀桄榔园。岂惟幽光留夜色,直恐冷艳排冬温。松风亭下荆棘里,两株玉蕊明朝暾。海南仙云娇堕砌,月下缟衣来叩门。酒醒梦觉起绕树,妙意有在终无言。先生独饮勿叹息,幸有落月窥清樽。

  绍圣元年(1094)十一月作于惠州。这是一首咏梅诗。在诗人的笔下,荆棘丛中盛开的梅花美如身着缟衣素裳的海南仙子,带着深情轻叩诗人寂寞深闭的双扉。她是诗人谪迁生活中亲密的伴侣,是诗人清高幽独心境的象征,是诗人美好理想的化身。如果说,苏轼写于黄州的《和秦太虚梅花》中,“江头千树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清空入妙,那么,此诗“海南仙云娇堕砌,月下缟衣来叩门”则使事传神。所谓使事传神,就是诗人以奇丽的想象融铸事典,创造出带有浓郁浪漫色彩的海南仙子形象来为梅花传神。正如纪昀所评:“天人姿泽,非此笔不称此花。”(《纪评苏诗》卷三八)又如汪师韩所赞:“秀色孤姿,涉笔如融风彩霭。”(《苏诗选评笺释》卷六)全篇章法井然,每四句自成一个片段,由春风岭上的昔年梅花,到荔枝浦的半落长条、桄榔园的独秀卧树,逐步引出松风亭下两株玉蕊,如此层层铺垫、衬托,使这两株梅花的冰雪姿质更加光彩照人。诗押“暾”韵,一韵到底,音调谐美,声情并佳。范正敏《遯斋闲览》称之为“韵险而语工,非大手笔不能到”。

  南村诸杨北村卢,白华青叶冬不枯。垂黄缀紫烟雨里,特与荔子为先驱。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不知天公有意无,遣此尤物生海隅。云山得伴松桧老,霜雪自困楂梨粗。先生洗盏酌桂醑,冰盘荐此赪虬珠。似闻江鳐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我生涉世本为口,一官久矣轻莼鲈。人间何者非梦幻,南来万里真良图!

  绍圣二年(1095)在惠州作。苏轼对我国南方的名果荔枝情有独钟,集中写过几首有关荔枝的佳作。本篇是初食荔枝所作。诗中运用拟人、幻想、比喻、用典、衬托、对照等手法描绘荔枝的生长季节、环境,荔枝的本性、形、色、肉质、美味、风韵等,可谓形容备至,穷形尽相。特别是“海山”“红纱”二句,把荔枝写成海山仙姝,身穿大红罗袄,里面是红纱的贴身内衣,映现出莹白如玉的肌肤,真是形神兼具,风姿优美。纪昀评:“生香真色涌现毫端,非此笔不能写此果。”(《纪评苏诗》卷三九)由于得以品尝、欣赏这名贵的荔枝,以至诗人发出“南来万里真良图”的感叹,把自己被贬谪海角天涯的艰危境遇,看作一次美好的远游。近人高步瀛评赞此诗:“情景音节皆极入妙,可为咏物诗之轨则。”(《唐宋诗举要》卷三)

  作者晚年曾书此诗,并题其后云:“清献先生尝求东坡居士作《绿筠亭》诗,曰:此吾乡人梁处士之居也。后二十五年,乃见处士之子琯,请书此本。时绍圣二年(1095)四月十三日。”由此可知,此诗是熙宁三年(1070)苏轼应清献先生(赵抃)之请为梁处士写的。诗中描写梁处士居室翠竹森森的清幽环境,也表现出梁处士浴凉风、听鸟鸣、赏翠竹、观月影、下棋饮酒的清雅绝俗生活,其实,这也正是苏轼所向往的理想生活境界。诗中写竹,用了“千纛乱”“万夫长”两个比喻,并借风、月来衬托;写静景,却处处从动中显出。诗仅八句四十字,竟能从亭景中写出亭主人的生活、性情、人品,并调动了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等多种感觉,堪称洗练自然之作。

  此诗赞扬寒士董传的才学品格,同情其应举落第的不幸,并表达了深切期望。首联写董传身着粗缯布衣,却因腹有诗书,而风神秀朗,意气轩昂。形神对比,人物形象逼人眉睫。近人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卷六赞此联“飘然而来,有昂头天外之概”。“裹生涯”词语搭配新颖巧妙,下句语意尤精警可诵。以下三联几乎句句用典。中二联以典故组织成工巧自然的对仗。诗句因典象而加强了感性,却又使人不觉其为用典。囊空如洗的董传在艰难文场上力求进取的身影,诗人对他的同情与鼓励,都借典象生动感人地表现了出来。纪昀赞赏此诗“句句老健”(《纪评苏诗》卷五)。

  熙宁五年(1072)十二月作。此诗抒写与乡僧文长老的愉快交谈,勾引起对故乡的深情怀念。诗写得挥洒自如,风格清雄旷放。中二联对仗,工整自然。颔联是流水对,十四个字一气直下,句意流走。颈联是反对,上下句意相反,在对比中表达出对得道高僧的敬慕之情。纪昀赞赏说:“三四常意,写来警动。”(《纪评苏诗》卷八)确实,“翠扫空”三字展现出峨眉山苍翠高秀的景象,凝练精警。方东树评:“只着意乡情,词意真切,而造语倜傥奇警,令人吟咏不尽。”(《昭昧詹言》卷二〇)并非过誉。

  绍圣二年(1095)四月初在惠州作。诗中赞赏王原是读书人家,薄有山田,门庭蛙声如鼓,山坡果树成荫,生活清贫,性情潇洒,好酒爱游,自得其乐。诗人乐意追随他终老江湖。诗人运用生活细节和典故刻画人物形象,叙写今事,巧妙地组织、改造典故词语,构成工整新颖的对仗,又“用词多以数目字,大小相形,清艳两绝”(汪师韩《苏诗选评笺释》卷六),显示了高超的艺术表现功力。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熙宁六年(1073)六七月作。宋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一云:“东坡在杭州,一日,游西湖,坐孤山竹阁前临湖亭上。时二客皆有服,预焉。久之,湖心有彩舟,渐近亭前。靓妆数人,中有一人尤丽。方鼓筝,年且三十余,风韵娴雅,绰有态度。二客竟目送之。曲未终,翩然而逝。公戏作长短句云。”又,唐圭璋《宋词纪事》引袁文《瓮牖闲评》卷五说,苏轼通判杭州时,一日与刘贡父同游西湖,“至湖心,有小舟翩然至前,一妇人甚佳,见东坡自叙:‘少年景慕高名,以在室无由得见,今已嫁为民妻,闻公游湖,不避罪而来,善弹筝,愿献一曲,辄求一小词,以为终生之荣可乎?’东坡不能却,援笔而成,与之。”以上二则纪事,为小说家之言,均不可靠,只宜姑妄闻之。

  此词写湖上听筝,景美,人美,辞美,声美,充满诗情画意。词的中心是写弹筝佳人,运用烘云托月手法表现其风姿、神韵、弹筝技艺之美妙。雨后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之景,曲终后江上青峰,那朵开过尚盈盈的芙蕖,都是映衬或象征弹筝佳人的美景;而从远处飞来的一双白鹭,既是实景,又暗喻爱慕弹筝人的“二客”,从其闻筝而来的动作神态,可见弹筝人之美、筝声之动人。最后再用神话中鼓瑟的湘灵来比拟她,用唐人诗的意境渲染她。全篇对弹筝人无一字正面落墨,只以闻筝所见与想象衬托、形容、渲染,弹筝人轻盈美丽、缥缈超绝的形象,在读者的眼前已鲜明呈现。这种烘托手法,与屈原的《湘夫人》、宋玉的《洛神赋》等前人以实写为主之作大异其趣,更显得空灵含蓄。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这首词作于元丰七年(1084)四月上旬,苏轼自黄移汝途中经兴国军(治所在今湖北省阳新县)时。上片写一个少女在夏日午睡后被棋声惊醒。下片写她梦醒后欣赏庭园景色,拨弄清泉。作者多方面地捕捉具有初夏特征的景物,或白描,或比喻,写得有声有色,有动有静,有暖有凉,还有沉香的香味。更难得的是,作者将景物、环境描写同人物刻画交叉呈示,使一个天真活泼、热爱生活、热爱自然的少女形象活现于清雅幽美、生机勃勃的初夏闺阁庭园环境之中,构成了一幅美妙动人的图画。黄氏《蓼园词评》评曰:“此词清和婉丽中而风格自佳。”

  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犹自带、岷峨雪浪,锦江春色。君是南山遗爱守,我为剑外思归客。对此间、风物岂无情,殷勤说。《江表传》,君休读;狂处士,真堪惜。空洲对鹦鹉,苇花萧瑟。不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

  这首写给友人朱寿昌的词,作于元丰五年(1082)六七月苏轼贬谪黄州时期。上片描绘长江景色,抒写自己对家乡的思念以及对友人的称赞。下片联系当地的历史遗迹向友人开怀倾诉、慷慨评说,既勉励友人超然于险恶的政治旋涡之外,以开阔胸襟写出不朽的诗文来追蹑前贤;也在对历史人物的悼惜中抒发自己被政敌罗织构陷的悲愤不平,并流露出自己要致力于文学事业的襟怀志趣。篇中写长江景色,有高屋建瓴之势,大笔勾勒,泼洒浓彩,又巧妙化用前人名句,写得雄丽飞动,引人入胜;抒怀议论能处处紧扣“此间风物”与历史掌故,笔端饱蘸激情,使苍凉悲慨流注于字里行间。全篇由写景、抒情到议论自然过渡,一气呵成;写对方与写自我巧妙绾合,融为一体;开端“高楼”与结尾“黄鹤”遥相照应,章法严谨浑成。

  余七岁时,见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余。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纳凉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云。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敧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这首词写夏夜宫廷中王妃纳凉情。